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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

两张铺契都夹在旧账里。沈令仪展开看过,确认没有缺损,才递给他。顾怀策等她看完,并未催促。她平日说话做事都稳妥,方才接那支簪子时却慌成那样,他这才明白,她这几日担心的,哪里只是账上少几件东西。
点到最后,首饰、契纸都在。沈令仪将验单核过一遍,问:“既然点清了,今日能搬回西院么?”
嬷嬷立刻接话:“老夫人交代过,账还没核完,东西先留着。”
沈令仪刚放松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。她抱着首饰匣,没有往箱里放:“铺契和账要留,母亲的首饰总能让我拿回去吧?”
“这……奴婢作不了主。”
她知道嬷嬷作不了主。可再往正院去,袁氏多半又要问她急什么、防着谁。她实在不想再当着满屋的人,解释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母亲留下的东西,更不想把这点难受说出来,等人评一句值不值得。
顾怀策见她迟迟不肯放下**,开口道:“你再去问一声。首饰已经点清,与租账无关,先让她带回。余下的按昨日说定的办。”
嬷嬷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语气硬了些:“老夫人说,既这样不放心,首饰便拿走。其余的等账核清,别再日日催问。”
沈令仪听完,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。仿佛是她无端多疑,闹得长辈不得清静,才勉强讨来这点东西。她压下那口气,将首饰交给青黛包好:“余下的也请写清,暂放公库,仍是我的陪嫁。”
顾怀策照她的意思补进单中,待两边签妥,才让人封箱。出了库门,他低声道:“旧租账还没找齐,今日先取回这些。其余的,我再去问。”
“劳烦堂兄。”她说完,勉强笑了笑,“若不是你来,这一匣恐怕也拿不回去。”
顾怀策听得不大好受。他在外头听了多年家中安好,回来才知道,所谓安好,是她连自己的东西都得这样讨。“往后他们若再拿别的说辞拖着,你让青黛来告诉我。”
沈令仪点头,没有再客套。她如今还不能拿回全部东西,但至少有人肯听她说,而不是一开口便劝她忍让。
回到西院,惟安正等着去家塾。见青黛解开包袱,他凑到桌边,认出母亲昨日提过的首饰匣,轻声问:“外祖母的东西拿回来了?”
“拿回来一些。”沈令仪打开**,孩子伸手想碰那支银簪,又先问她:“我洗过手了,可以摸么?”
她把簪子放到他掌心,托着他的手。惟安用指尖摸了摸簪头,问:“外祖母戴着它给人看病吗?”
“嗯,她怕别的首饰碍事,最爱戴这个。”话说出口,沈令仪忽然想起小时候,自己也问过母亲,为什么不戴匣里那支更漂亮的钗。
那时她伏在医馆后间的小桌上等母亲,等得困了,便趴下去睡。母亲忙完,总要先洗净手,才来摸她的脸。她一醒便喊饿,母亲嘴上说她贪睡,手上却已经替她理好衣裳,牵着她去吃饭。
她那时从没想过,饭菜够不够,明日该怎么过,更不必怕说错一句话,就惹得家中长辈不快。只要母亲从诊室里出来,她便能丢下手里的东西,跑过去拉住她。
“母亲?”惟安晃了晃她的手,“你怎么了?”
沈令仪这才发现,自己已经湿了眼眶。她原以为这些年早已想惯了,不会再轻易难过,可听儿子这样问起,竟又很想听母亲叫一声自己的名字。
“想起外祖母了。”她没有瞒他,将簪子接回来,轻轻包好。
惟安挨着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抱住她。沈令仪低下头,将脸贴了贴他的额头,等那阵酸楚过去,才替他背好书囊:“去吧,别迟了。”
孩子出了门,她又坐回桌边。母亲的簪子就放在匣中,这回不必再隔着公库的门猜它还在不在。她伸手摸过簪头,仔细盖好**,收进了自己能随时取到的地方。
午后,罗奉御带着旧印样进了东宫。
他跪下行礼,将册子翻到做过记号的那一页:“殿下,药单上的印查到了。与尚药局三年前停用的一枚旧印相合。”
冯进把假药单放在旁边。两处印迹的右下角,都缺了小小一块。
萧承朔用指节点了点那处缺口:“旧印还在库里?”
罗奉御迟迟没有答话,额上的汗却冒了出来。
“臣带人找过,**还在,印不见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便伏下身,不敢再抬头。
旧印停用后,本该封存销毁,可册上只记着收进,没有销毁的记录。问过几任管事,都说交接时**就是封着的,自己没打开看过。
萧承朔将册子合上。
“印不见了,倒是人人都说没碰过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罗奉御却听得背上一阵发冷。来之前,他还盼着那枚印是外头仿刻的,至少能证明尚药局没有把东西流出去。如今空匣摆在这里,连一句保管无失都说不出口。
“臣已将经手的人列出来,回去便逐一查问……”
“名单留下,让冯进去问。”
萧承朔不打算再让这些人彼此对过话,才送来一份人人无过的回禀。印交给谁保管、何时开过**,本该是最容易说清的事,如今越问越含糊,便不能再照旧查下去。
杜院判接过那张假药单,才读了两行,脸色便变了。
“连臣的名字都敢冒用!”
纸上的字写得很像。他平日下笔的几处习惯,也被人学了去。杜院判气得将药单捏紧,察觉纸角起了皱,又赶紧松开,摊回案上。
“殿下,这单子不是臣开的。太医院也从未安排过这笔采买。”
萧承朔道:“这些已经核过。孤问你,这枚印若盖在单上,药商能不能认出是旧的?”
杜院判张了张嘴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不熟悉院中规矩的人,只怕认不出。”
方才那股怒气还在,他心里却渐渐生出了怕。
起初是有人借太医的名义送梨膏,后来查出药单也假,如今连宫里的旧印都丢了。这些事究竟有多少人参与,他竟一点底也没有。小殿下的病原由太医院照看,若殿下追问,为何宫外药商都见到了这样的单子,院里却始终没人察觉,他又能如何回答?
他退开半步,躬身道:“臣先前只顾核药方与用药,未能早些察觉有人冒名行事,是臣疏忽。”
萧承朔没有立刻接话。
杜院判额角也见了汗。他宁愿此刻挨几句斥责,也不愿太子这样不作声,叫他猜不出究竟会追究到哪一步。
“药单是假,不等于经手的人都不必再查。”萧承朔终于开口,“但也不是谁认一句疏忽,这件事便能过去。杜院判,你先把院里能查清的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杜院判答得很快,再拿起药单时,已不敢只盯着自己的署名。
冯进问罗奉御:“这枚旧印,从前也盖在药罐封签上?”
“是,封签和交药的凭单都用过。”罗奉御忙答,“不过,小殿下那只梨膏罐没有封签,不能同这枚印比对。”
萧承朔记得,那罐梨膏送到乳母手中时,外面只有一层青布。
在宫外买药,拿一张署了医官名字、盖了印的单子,药商便肯信;到了承晖殿,穿着尚药局的衣裳,说得出孩子的病情,又有人肯接。
这些人未必用的是同一套东西,却都知道该说什么,才能让经手的人不再多问。
想到景澄便是在这样一层层的放心中吃下了梨膏,萧承朔的脸色愈发难看。"